國風丨失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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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黃爪爪2019.12.22 16:10字數(3553)閱讀(343)喜歡度(427)收藏(6)點評和評論(13)

總會有一些夢,和不得安眠相伴相生。

夢中是干涸的河床, 可這皴裂的泥土上,卻仿佛流淌著無形的河水。他立在黑色的地面上,望著遠方蒼白的天幕,時間在一瞬間仿佛被什么力量拉扯變形,無限膨脹,而河水沖刷著他腳下無限的時間。又似乎是從他這一個奇點開始,迸濺的水珠在他身前炸裂,破碎出一大群藍色的鳥,翕飛著向前而去。

他急于知道腳下是什么,于是試圖去追逐那群鳥,可那條隱形的河卻拽住了他的褲角。

他被釘在原地,被迫看了一整晚的白天黑地,直到鬧鐘解救他。


或許一個男人的改變,總是和前女友有關。

他盯住鏡子里臉上許久未打理的胡茬,吐掉一口泡沫,心想,我果然是一個哲學家。

薇哥說要分手,她說是因為他沒有理想,也放棄了靈魂。薇哥從剛上大學開始,就愛用一些極其文藝的形容來捍衛自己的義務教育水準。況且,薇哥喜歡文藝,就像她屬意于《詩經》,屬意于《羅馬假日》,屬意于她根本聽不懂的法語音樂劇,薇哥愛他,也是因為他是個文藝青年。

可他最后也沒弄懂,那輛來接薇哥的瑪莎拉蒂,除了耗油高里程少以外,和文藝青年還有什么相似之處。

嘴角上還有一些牙膏的殘骸,但他懶得給它們收尸,臉也不擦,直接踱到了書房,拿起昨天寫到一半的譜子。這一次的曲子是一個電視劇組約的,說是要打造一個假期爆點,花大價錢請了不少正紅的小生小花。

劇名照例地與劇本沒有關系,由著女主的名字里有個“桃”,就叫《竹外桃花三兩枝》,于是這支曲子也應景地被冠上了《桃夭》的名字。

經紀人得意地和他說:“你看,滿意了吧,大少爺,這次的歌這么文藝?!?/p>

他嗤笑一聲,順手拎了支2B鉛筆,在半完成稿上劃拉起來。

他一向很清楚什么歌會被大眾喜歡,又一向自負于自己的才華,他肯定,劇拍出后,連街邊五歲女童也能唱這支曲子。

可是啊。他惡狠狠地劃去一個休止符,想道,誰會知道呢?當年我追薇哥時,知道她喜歡《詩經》,編的第一首歌,就叫《桃夭》。人們只會記住最新的一切,至于過去,大概回憶來回憶去,也大多都丟了。

就像那日在女生宿舍樓下唱完,薇哥熱淚盈眶,遞給他一本《詩》。這本書現在還擺在鋼琴邊的小桌上,薇哥帶走了一切私人物品,獨獨丟了這本《詩》。

那好,他看著冠著詩題的歌譜,就讓詩,給我們的愛情與眾人的回憶陪葬。


天才的的確確是個天才,就像他是個知名抒情口水歌音樂家一樣,天才是個知名裸女創作畫家。他們都被眾人吹捧,但他們互相清楚對方的底細。

一般天才的愛好都不簡單,這個的就是聽別人的悲劇愛情故事,美名其曰捕捉靈感,別人越難過,天才越興奮,這么多年也就只有他能忍受天才的冷嘲熱諷。逮著他剛分手,天才隔天晚上就興致勃勃地邀他出去喝酒。

“哦?挺苦澀啊你,那曲子也叫《桃夭》?”天才饒有興致,這人永遠在重大八卦的現場,“你要用那年的稿子嗎,這種歌不正合你心意?”

他彈著玻璃杯,悶聲道:“那也不至于糟蹋那首詩?!?/p>

天才瞇著眼睛望著高腳杯里盛著的光,把那些絢麗的片影搖亂,又欣賞了很久,才笑了一聲,問他:“你知道的,《詩》里這么多篇,最出名的那些幾乎都是民歌?!?/p>

“可《詩》傳了兩千多年,今年唱的歌,明年就忘了?!?nbsp;   他也學著搖玻璃杯,卻搖不出天才杯子里那種明艷的光。

“是,《詩》傳了很久那為什么街上不播《詩經》呢?”天才挑眉,“你明明知道,因為《詩》再也唱不出來了,有些所謂的新曲填舊詞,甚至連字音也發錯。不懂的附庸風雅,懂的自恃高貴。我問你,《詩》傳了兩千年,到底是被你們的清貴傳下來了,還是被搞丟了?”

     天才罕見地露出一點悲憫的顏色:“寶貝兒,陽春白雪,下里巴人,曲高和寡啊。以前夏教授告訴我,眾人認同的,才是美,我還不信,和他吵了一架??赡憧?,你想做仙人,你的詩能嗎?”

     “它們不也曾是民歌,可憑什么那時候美的東西可以被接受?那時眾人的‘美’那么漂亮?”

     “它們有心。你問問你自己,你這些年寫的東西,有心嗎?”

他默然。

天才拈起一顆薄荷糖,裝作不經意丟進他的啤酒里,泡沫一下子涌了出來,溢出了玻璃杯。天才故作驚訝:“還真會冒泡???”

他笑,往天才身上重重錘了一下,有點感動,他說:“我現在只想躺在詩行里大哭一場?!?/p>

天才吹了個響亮的流氓哨:“我還想與維特魯威人舌吻呢?!?/p>

然后兩人異口同聲地說:“重口?!?/p>

他們大笑,像是在嘲笑著現實與夢想的落差,像是嘲笑著“大眾藝術”,像是在嘲笑拼命證明自己的血統卻又低俗許久的自己。

被天才糟蹋的啤酒泡沫幾乎流了滿桌,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要過來收拾,他瞇著眼睛看著那條擴張著領地的白色的線,想到。

就像一條河。


大眾有時很哲學。比如那句俗語: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

晚上的夢境又是那片河床。

不同的是,他的視線在穿過無邊無際的藍色鳥翅膀之后,看見一個穿著古裝的男人在哭泣,與其說傷心,不如說更像是想用眼淚填滿這條死亡的河。

怎么可能呢?

他莫名心煩,又走不過去,索性試著躺下來。他的背貼著地,臉上就流著看不見的河水。出乎意料,他沒有呼吸困難感,甚至感覺河水像在特意安撫他,輕柔地親吻著他的臉頰。

這就是河啊,文明誕生的地方,孕育了無數個同我一樣的人,他想,于是河水那么包容,那么美。

他放松下來,注視眼前的河流,辨認著它的真實,辨認著那種繾綣的力量。

直到眼前忽然出現一個墨點。

他揉揉眼睛,那個墨點黑得濃重,迅速地移動著,化作一橫,又迅速地變成一個字,沒用多久,就題出了那句詩。

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。

他鼻子忽然一酸,在里面看見了薇哥的笑影,于是他伸手想抓住這行詩,可這行詩卻搖晃著避開了他。

并不等他反應過來,墨點忽然分裂,這些流動的字瘋長起來,憑空生長的筆墨仿佛擁有生命,自由又莊重地劃動著,像那些虔誠的先人們一樣,歪歪斜斜又認真地不過地暈出這一筆一畫,幾乎是有意地從他遙遠的小學記憶開始,牽來了那些他再熟悉不過的詩句:

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。

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

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!

豈曰無衣?與子同袍。

……

他猛然從河水中站了起來,眼中早已濕潤,他看到這一條由筆墨組成的河,就像看見了隔了兩千多年的滾燙的喜怒哀樂,根本望不見盡頭,那么強烈那么肆意的一切連接著永遠的情感,也連接著永遠的詩。

詩句不同他說話,卻仿佛能看穿他吞入喉中的任何一個詞。

所以它們那么強硬,擁有漫長的自由流動的時間,卻鎖住他的腳,告訴他,你不必也不能追逐兩千年前,你只能是在河流這一段。

可它們又那么溫柔,這數不清的詩流經他的身周,柔軟得小心翼翼,像是在保護著他。

他在詩句的懷抱里大哭。


他想起來,以前讀高中時,學校挨著大河,河邊有一座樓閣,說是有個大詩人來過。他和天才熱衷于在放學后來這里共同抑郁,感受不知真假的詩人氣息。那時天才畫家就已經很會用比喻,天才指著碧色的大河,粉色的晚照,吸著涼氣問他,這像不像臺北故宮里那件汝窯。

他那時壓根不知道汝窯是個什么東西,裝作明白的樣子點了點頭,直到很多年以后,他終于去了臺北故宮,見到那件汝窯,才知道那么熱的天,天才為什么在打寒戰。

天才在為美顫栗。

又像是他接過薇哥那本《詩》以后,再也放不下來。那本《詩》填在他的胸口,一刻也不停地跳動著,提醒他,你踩在前人站立過的土地上,而詩句沒有死。

天才那天一定要揪著他問,人們是不是丟掉了《詩》。

是啊,他必須贊同天才的洞察力,多么矛盾啊。傳了兩千年的東西要落灰,明年就會被忘的東西,卻紅得一塌糊涂。

他又想到,那年隔壁文學院的老教授在去敦煌的路上遇難,他在葬禮上聽見老教授的學生們合唱《河廣》,是教授自己寫的譜,實在不怎么樣,原稿中,甚至有一小節節拍算錯了。

可他們唱出那句“誰謂河廣?一葦杭之”時,大家都潸然淚下。沒有一個人敢去說教授糟蹋詩。

這就是天才說的“心”。

他撫摸著那本《詩》,想,總該有人把詩句拉回人間的。

不管是大眾審美、專家點評還是更加險惡的什么。我的河,就讓它轟轟烈烈浩浩蕩蕩地流,我會為它開渠。

他翻出當年寫給薇哥的譜子,仿佛看見了那條河。只有河,對世界從來一如初戀。

我要唱。


把《桃夭》提交的那個晚上,他最后一次看見那條詩做的河流。他見到了上次那個穿著古裝的男人,男人眼窩深邃,消瘦而憂郁。

男人扯開廣袖,收起那群靜默卻吵鬧的藍鳥。

"我是河伯?!蹦腥寺曇羯硢?。

河伯沒等他回答,兀自笑起來,極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什么,把他推回了臥室。

他驚出了一身冷汗,伸出手撈了一把滲進屋子的月光。

是一枝蘆葦。


天才給他發微信:兒子,快幫爸爸想想怎么給這幅畫取名字?

發過來的畫面他再熟悉不過,學校旁的大河。碧色的水,粉色的夕陽。

他正在把這幾年的歌扔進一個買了就是落灰的u盤,沒空陪話癆嘮嗑,隨便發了條語音:“比你這幾年畫的裸女好看多了?!?/p>

那邊發來一串[得意]的表情包。

他笑了笑,說:“叫《失河》吧?!?/p>

天才照例發來三個鼓掌emoji,說:好題目,致我們逝去的意氣。

他一字一句地回他:“不是‘失去’的‘失’,是‘詩句’的‘詩’,詩河?!?/p>

天才了然:就像汝窯。

他回答:"美得嚇人。"



文章最后由 黃爪爪(作者) 編輯于2019.12.29 10:39查看所有編輯記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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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爪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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