耕煙臼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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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羅蘇桐2019.11.20 23:20字數(4208)閱讀(179)喜歡度(58)收藏(5)點評和評論(7)

本文改編自《詩經·邶風·擊鼓》


鼓聲響起,似穿云箭發射一般,軍隊被調動起來,沖向前方。耕和四周的兄弟們一起奔跑著,冰冷的匕首被他的手心握得微微發燙。他的腳步很重,毫無節奏。

他是從北方的衛國來的,在北方的家鄉,耕曾經有一位相好的姑娘。他們的家隔著一條淺淺的水,耕總在樹下假寐,等待蘭來水邊洗衣服或是和他幽會。美好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,耕被迫充了軍。臨行前一晚,他和蘭相會在熟悉的溪水邊。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,他們看不清彼此的相貌,只能靠觸摸完成最后的記憶。耕握住蘭的手,說,“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?!薄拔业饶慊貋?,”蘭哽咽著,“兌現你的承諾?!痹浳兆〉臏責崛彳浀氖?,現在手中卻是冷冰冰的兵器。周圍此起彼伏的嘶吼聲,青銅和血肉撕扯的摩擦聲,頭腦里蘭嬌弱卻堅定說“我等你回來”。太亂了,太亂了。一條鮮血濺在耕的臉上,眼前變成紅色,鼻腔充滿腥氣,這是戰場,這是在戰斗,耕抬起匕首,直直地刺向對面的敵人。這是他殺死的第一個人。他今天一共殺死了七個人。

戰斗結束了,耕拖著僵硬的身體,和眾多兄弟們一起往駐扎地走。匕首還殘余溫熱,臉上的血已經成了暗紅的凝固。

營地上,趁著夜色未落,眾兵士生火做飯。耕吃完飯后,回到自己的帳篷里,卻驚訝地發現,有一個陌生人躺在他旁邊的位置上。好像有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耕的胸口,這意味著昨天躺在他身邊的戰友今天戰死了。那人很高挑,挺拔的鼻梁上掛著細密的汗珠,和臉上的絨毛一起,在夕陽的照射下閃閃發亮。令人注目的不只是他的美貌,而是,他在笑?!八趺茨苄Φ某鰜??”耕不解,多看了那人幾眼。

經歷了一天的廝殺,在沉靜的夜色和此起彼伏的鼾聲中,耕失眠了。他翻來覆去,眼前浮現的是北方的蘭和那條淺淺的水。這時,身邊那位怪人湊到耕的耳邊,問道:“大哥,你殺過人嗎?”耕沒好氣的回答:“當然,今天殺了七個人?!蹦侨嗽囂降刈穯栆痪洌骸澳恰鞘裁锤杏X呢?”耕遲疑了,他回想著今天將匕首捅入敵軍身體里的感覺,還沒有看清楚對方的臉,那人已經倒在他身后。那七個人中,會不會也有曾在淺淺的水邊,和心愛的姑娘立下誓言的人呢?“明天我也要上戰場了……”那人打斷了耕的思緒,“我是安陽人,你可以叫我臼?!备^身來對著臼,“我也是安陽來的,我叫耕?!薄皼]想到我身邊躺著的竟然是老鄉!”“明天你和我一起吧?!薄昂?!”

耕和臼,一個持匕首,一個持短劍,在戰場上、在軍營里都形影不離。

“你今年幾歲啦?耕,我是不是該叫你哥哥?”“十七?!薄罢捣既A,妙啊。我比你小一歲,真得叫你一聲耕哥哥?!薄澳銗劢惺裁唇惺裁??!薄案绺?,你在家有妻了嗎?”“沒有?!薄班蕖歉绺缬行纳先肆藛??”“有……她叫蘭?!薄澳歉绺鐬槭裁床蝗⑺??”“她說她會在家鄉的水邊等我回去?!薄芭说脑捘阋残??咱們這仗還不知要打到什么時候呢……”耕把頭扭向另一邊,他不愿讓臼看到他眼中閃閃的淚光。

突然走進來一個管事的,他念了一串名字,然后說:“這些人,留下來駐守,其他人,立即啟程回衛國?!本士聪蚋?,他們的名字都被念到了,這意味著,歸期被無限延后了。

敵人進犯,耕和臼都被派出戰,這一次耕和臼走散了。兵荒馬亂中,耕丟失了他看守的軍馬。丟了一匹馬,可比死了一個兵要嚴重。耕不知疲累地從平地走到山坡,從草地走到山林。四處都沒有,戰斗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弱,耕已經走遠了。耕就近背靠著樹坐下,一把將手邊的野草攥住,連根拔起后又扔到遠處。耕抬頭望向天空,天在樹葉交錯之外,為什么想看個天空都有如此的阻礙?耳邊傳來溪水的淙淙聲,好像家鄉那條淺淺的水,每天不息的流動。蘭今天有沒有在水邊洗衣服?她會想起我嗎?她會忘記我嗎?

“塔塔……塔塔……”是馬的腳步!耕猛地站起來,在右邊的遠處,他看到了軍馬淺棕色的身影。耕全力奔跑,用手撥開橫在路中間的樹枝和藤蔓。其實這山林里根本沒有路,不是樹枝阻擋了耕的道,而是耕跟著馬闖入了這片山林。離馬越來越近了,它怎么不跑?或者,它怎么走的這么慢?映入耕的眼簾的,除了馬,還有臼的身影。

“小臼!你怎么在這兒?快拉住馬!”

“不慌跑,我拉住馬了!”

“我就來!”

耕三步并作兩步,走到臼的身旁,把他手上的韁繩搶到自己手上?!案绺?,你別慌,我給你把馬找著了!”“小臼,你辛苦了,讓我來拉吧?!薄安焕鄄焕?,只要哥哥和馬都沒事就好?!薄拔覀兛旎厝グ?!丟了馬可是要挨罰的?!薄拔覀円黄鸹厝??!薄靶【?,如果沒有你我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了!還好有你!”臼自然地牽上耕沒有握韁繩的那只手,耕看向臼,臼沒有回應他的眼神,而是扭頭向著前方大步的走著。耕認真地看著身邊的少年,看著他瘦削又毛茸茸的臉,看著他因為追馬鼻子和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,看著他戰甲上干涸的不知是敵人還是他自己的血跡。

耕從來沒有這么仔細地看過臼,即使參軍這些日子以來同吃同住同眠同征戰,可二人從未有今天的親密。耕想多看看臼,即使晚回軍營回受罰,可夕陽下的臼仿佛是會發光的神明?!案绺?,別看我了!你不怕受罰嗎?”“怕。但我更想和你多呆一會?!薄皠e說笑了,我們不是天天在一起嗎?”“可我們是戍邊之卒,誰知我哪天就離開你了……”“不會的,耕哥哥,家里的蘭嫂子還等你回去娶她呢?!薄昂退?,我只能以風為信,以月傳情,以水為約??山袢諢o風,昨夜無月,這里的水也流不到安陽?!?/p>

戰斗結束的很快,戰友們都陸續回到營中,耕和臼趕在最后把馬關進了槽里。耕的身上有些過于干凈,負責喂馬的人懷疑的看了他倆一眼。臼拿出自己血跡斑斑的短劍,在袖子上擦了兩下,喂馬人移開眼光,扭頭走開了?!拔液莛I了,耕哥哥,我們快去吃飯?!本室贿呎f著,一邊快步走向旺火燒著的大鍋。耕快步跟上,抓住了臼的手,臼略顯驚訝地回頭看耕,耕溫暖地笑了,他們對視著,笑了。

又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。白日戰斗很辛苦,剛躺下,帳篷里就只剩呼嚕聲了。耕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,輕輕地掖了掖臼的被角,低聲說:“小臼,你睡了嗎?”臼緩緩地轉身面向臼,“還沒?!薄澳俏覀兂鋈プ咦吆脝??”“好,不過得悄悄地?!备途受b手躡腳地穿上鞋子,悄無聲息地溜到不遠的隱蔽處,一個無人打擾的地方。

耕率先開口了:“小臼,今晚和昨晚一樣,沒有月亮?!本收f:“是啊,我看不清你的樣子?!薄坝袝r候,看一個人不需要用眼睛,你還有手,還有嘴,還有心?!薄案绺?,我們總是活在危險之中,但是出生入死這么多回,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?!薄敖裉煳覀兞⑾率难园?,無論生死離合,我們都要在一起。我要牽著你的手,和你一起老去?!薄芭c我偕老,這是多么奢侈的愿望,哥哥,我只想剩下的人生,都不離開你??扇绻刑炷阌袡C會回到家鄉,你會拋下我嗎?”“小臼,你救了我那么多次,和我的生死綁在一起的人是你?!薄案绺?,有你的承諾,我已經知足了……”

月亮的缺席,仿佛是送給二人的禮物。在黑夜里,失去了眼睛的人,調動起其他的感官,耕和臼重新認識了對方,或者說,認識了更多的彼此?;氐綆づ窭?,耕沉沉地睡去了,這是他從軍以來睡得最安穩最甜蜜的一覺。而臼卻輾轉難眠,他付出的感情終于得到了回報,但這能長久嗎?臼的腦海里,浮現的是家里的麥田、新鮮的飯菜、父親的鋤頭、母親的織布機還有妹妹的頭繩。

臼又看向身邊熟睡的耕,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臉頰、他的頭發、他搭在外面的手臂,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收回了手。就這樣看看就好。耕的頭發很亂,因為本來頭發很密,混雜著血跡、汗水和塵土,雜亂而充滿野性的美。耕的眼睛不大,睫毛卻很長很濃。耕的鼻子很高,比臼的鼻翼稍寬,更加富有男子氣概。耕的嘴唇不薄,下唇比上唇厚,右邊的嘴角有一顆痣。這不是臼現在看見的,這是他仔細觀察了數月,剛剛在夜色中用肌膚考證過的?!拔也荒芟嘈潘?,畢竟他拿這句話騙過了蘭,我不能被他騙了?!本试谂Φ卣f服自己中入睡了。

鼓聲隆隆,號角吹響,又是出戰的日子。耕仔細擦了擦臼的短劍,遞給他。臼幫耕穿戴好護甲。無論生死離合,都要在一起。二人一同奔赴戰場。

耕和臼肩并肩戰斗著,他們瘋狂地和敵軍廝殺著,稍慢一步,稍停一秒,可能就要天人永隔。那一句誓言“死生契闊”,飄蕩在他們之間?!靶【?!小心!”耕直直地刺向那個向臼沖來的敵人。臼恍惚間反應過來,耕已經被繞到后方的騎馬的敵人刺中了后胸。后方傳來鳴金收兵的聲音,臼幫耕捂著后背的傷口,耕的手臂搭在臼的肩膀上,搖搖晃晃地走回軍營。

臼感受到耕身體的重量在一點點的傾向他。從后背到大腿,都被自己的鮮血浸染了,耕的血止不住的流,耕的精力也一點點流失,走到離軍營百步路遠的地方,終于癱倒在地?!案绺?,再走幾步就到了,有人去叫軍醫來治傷了?!薄拔铱赡懿恍辛?,我的血留的太多了?!薄败娽t來了!”臼轉向軍醫跑來的方向,“這兒!快來呀!”軍醫用破布和草藥為耕包好傷口。臼戰戰兢兢地給軍醫打著下手。昔日完整的、堅硬的耕的后背,現在卻有了一個血窟窿。臼雙手抓住耕的左手,淚水止不住的流下?!案绺?,你說過要牽著我的手一起到老的。你怎么能對我食言?”“小臼……誓言是用來說的,不是用來實現的……”軍醫打斷了他們的對話,讓周圍的人一起抬耕回營地帳篷里。

這天晚上,臼寸步不離地照顧耕,生怕他再出岔子,受到二次傷害。但是再細心的照顧,也抵不過死神的召喚。臼趴在耕的身上睡著了,他累了,戍邊之卒,不知何時會有敵人侵擾進犯,每天提心吊膽,有人進攻就要出擊,平時還得勤加鍛煉。耕的傷口是左胸貫通傷,隨著時間的推移,傷口越來越疼痛。耕覺得自己命不久矣,他看到疲憊的臼,把右手從被子里伸出來,摸了摸臼的后腦勺。臼軟綿綿地扭了扭頭,繼續他深沉的睡眠。耕收回了手,看著臼熟睡的樣子,淺淺地笑了。

草藥不抵細菌的感染,武器的沖擊力對內臟的損傷也逐漸明顯,耕的彌留之際,一個人靜靜地。他閉上眼的最后一刻,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擠過帳篷的縫隙透進來。五更天,整個軍隊都起床了,臼猛然睜開雙眼,耕還受著傷,我怎么能睡著了?臼第一時間看向了身旁的耕,耕緊閉著雙眼,表情很平淡。臼伸出手摸了摸耕的臉,已然低于正常的溫度。臼渾身癱軟,戰友們圍過來,馬上了解了情況。把耕抬到外面,臼坐在帳篷里,一動不動,死死地盯著耕的尸體被送到遠處的坑里埋了。

耕的眼睛再也無法亮起了。臼沒有任何掙扎,他不知對誰說了一句:“耕離我遠去了,不與我一起生活了,是他拋棄誓言……拋棄我……”

這一段時光恍然如夢,臼仍然是那個戍邊之卒,不知何時才能回到北方的家。不過他現在沒那么想回家了。耕的位置,也被新來的小兵給替代上。每當無戰事之時,他總是望著耕埋葬的地方,再望望北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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